困在仅退款里的中小商家:有人为了88元,威胁要“割腕”
电商售后界面中,时常上演着比商品详情页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情景。
刘亦琪在屏幕上盯着一张血腥的割腕图片,为了一双价值88元的凉鞋,对方竟采取了以命相逼的极端手段。
经营女装的菲哥也曾遭遇过荒唐的诉求。某位买家趁夜色无人之机,从快递站点悄悄取走了商品,随后谎称未收到货,并申请了仅退款。
生产光伏配件的杨园园则面临着更棘手的问题。在买家确认收货所有商品后,竟然要求全额退款23600元。这笔订单是她入驻电商平台以来最大的一笔交易,也给她带来了沉重打击。
无数中小电商经营者正共同面临着类似的售后困境。
利用AI技术伪造商品损坏、退空盒、掉包商品、以及通过各种说辞进行要挟的仅退款行为层出不穷。原本旨在保障消费者权益的规则,如今却成为了商家面临的重重刁难。
“不退款就割腕”
六月初,刘亦琪的仓库里堆满了打包纸箱,空气中弥漫着胶带撕扯的声音。她正忙于整理一批退回的女鞋,突然,客服的消息提示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老板,有买家发了割腕的图片威胁我们全额退款,太吓人了。”
当时是6月1日,买家下单了一双标价88元的普通款凉鞋。签收后,对方坚称商家发错了尺码,表示自己拍的是35码,收到的却是36码。
客服耐心沟通,请对方提供鞋内标签和吊牌作为凭证,但买家轻描淡写地表示已经丢弃,随后直接提交了仅退款申请,拒绝退回商品。
经营网店十余年,刘亦琪早已见惯了各种“薅羊毛”的套路。听完对方的说法,她立刻明白对方的意图:企图免费获得鞋子,而不想承担退货的成本。
她当即指示客服驳回申请,坚持要求买家按照退货退款流程操作。
买家的情绪愈发激动,一会儿指控商家售卖假冒伪劣产品,一会儿又声称要调取物业监控来证明自己的清白。最终,所有的说辞都演变成了最后的威胁:“不退款,我就割腕。”
刘亦琪深知,这是买家试图触发平台的自动介入机制。在某些情况下,平台会绕过商家自行协商的环节,直接接管售后仲裁权,单方面做出判决,并从商家的保证金中扣款赔付给买家,导致商家丧失处理主动权,很可能面临钱货两空的局面。
不久后,一张令人惊悚的图片被发送到聊天框中。
画面显示,一只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,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皮肤缓缓流下,伴随着几句绝望的质问:“满意了?”“开心了?”“继续逼我。”
年轻的客服看到照片后瞬间惊慌失措,急忙呼叫刘亦琪前来处理。
刘亦琪俯身快速扫了一眼画面,伤口逼真,营造出强烈的氛围感。然而,仔细观察光影和皮肤纹理,却处处显得不协调。
她想起手机里安装的国家反诈中心APP,顺手打开了AI图片识别功能,上传了那张原图。短短几秒钟,系统便给出了结果:图像存在明显的AI生成痕迹。
“一双88块的鞋子,有必要演到这种地步吗?”刘亦琪又气又觉得好笑。
她让客服将识别结果的截图发送给买家,本以为戳穿了谎言,这场闹剧就能就此结束。
然而,消息发送不久后,售后页面就弹出了平台自动介入的通知。系统先行划扣了33元退还给买家,仅仅半天时间,剩余的55元也全额退还。
88元的货款分文未剩地落入了对方的口袋,而鞋子依然被买家持有,商家彻底损失了钱款和商品。
心有不甘的刘亦琪连夜整理了出库核对记录、AI鉴图凭证以及完整的聊天记录,提交了申诉。经过三个昼夜的等待,她终于等来了平台的回复:仅补偿店铺12元。
剩余的76元亏损,连同鞋子的出厂成本、双向运费以及人工打包工时费,全部由小店自行承担,付诸东流。
毕业季的退货潮:退货率高达六七十
这场利用AI伪造自残照片威胁仅退款的闹剧,只是刘亦琪经营网店以来无数次遭遇恶意退货事件中的一桩。
她的店铺后台,仍然保存着各种五花八门的退货记录。
就在上个月,她收到一双退货的鞋子,鞋面上沾满了细碎的狗毛,鞋头还被咬出了几个豁口。买家却一口咬定“发货时就是破的”。
她查阅了订单记录,该订单已签收一个月。买家此前发送的售后视频中,背景角落还隐约可见一袋狗粮。“这明显是家里的狗咬的。”
还有更离谱的情况,买家声称要退款退货,却直接寄回了一个空鞋盒,连一张垫纸都没放。
AI技术造假是今年新出现的一种现象。
买家将完好的鞋子通过图像处理软件制作成开胶、断底的假象,然后模糊地发送过来。只要聊天记录中出现“质量问题”这几个字,系统就很容易触发自动退款。
有时候,刘亦琪盯着那些处理过的图片看了半天,如果不是仔细对比鞋型和鞋带的宽度,她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。
每年五六月份的毕业季,更是压垮刘亦琪小店的沉重负担。
平时,女鞋的退货率维持在40%左右,但今年五六月份,这一数字直接飙升至60%到70%。
这是毕业季如期而至的“退货潮”。
退回来的鞋子大多有明显的穿着痕迹,例如鞋底沾着细沙,鞋跟有磨损的毛边,鞋面有穿过的折痕。
收货地址也高度集中,多为各类职业学院、师范专科院校、大学宿舍等。
刘亦琪无需多问便心知肚明,这些鞋子很可能是被买去用于拍摄毕业照、走毕业典礼红毯等场合。
几十块钱买一双新鞋,应付完场面后,卡着七天无理由退货的期限退回,几乎不花费任何成本。
不久前,有两位来自某机电职业学院的女生,分别购买了同码的84元凉鞋,前后脚申请了退货。
拆包时,员工叫她过去查看。她过去一看,差点气笑。其中一个鞋盒里的鞋子是两只左脚,另一个鞋盒里则是两只右脚。
鞋底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,绝非仅仅试穿一下的程度。刘亦琪当即指示快递员直接拒收,将鞋子原路退回。
还有另一笔来自某学院的退货订单。
买家在使用完鞋子后,试图用水清洗掉穿着痕迹,但未能彻底晾干,便直接密封在鞋盒中寄回。
恰逢六月高温天气,密封的鞋盒在运输过程中密不透风,鞋子残留的脚汗和水汽闷在里面。到货拆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腐臭味扑鼻而来,令人难以忍受。
刘亦琪认为,鞋子不同于衣物,一旦鞋底接触过地面,走过路,就无法再卖给下一位顾客。
这些退回来的鞋子,成色较好的会以十几块钱一双的价格处理给库存收购商,磨损严重的则只能直接丢弃。
仔细核算下来,账目令人心惊。
一双鞋的出厂成本为80元,快递费5元,运费险3元。如果发货100双,退货60双,那么相当于40双的营收需要承担100双的物流成本。再加上厂房租金、几十名工人的工资、平台扣点以及推广费用,看起来生意兴隆,但月末结算时,可能仍在亏损。“真的快支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也理解一些学生的心态:反正有七天无理由退货,我又没弄坏,退回去有什么问题?
刘亦琪并非没有尝试过反抗。
她在商品详情页写明“影响二次销售概不退货”,但收效甚微,因为平台不认可此规定。她也曾拒收磨损严重的鞋子,但只要买家申请平台介入,最终大多还是判由商家承担损失。
刘亦琪后台最新的十条售后申诉记录中,有两单申诉被驳回,其余八单仅判定部分通过。
所谓的“部分通过”,实际是订单实付91元,平台最终仅赔付商家27.3元,绝大部分亏损仍需由店铺自行消化。
在万般无奈之下,许多商家为了追回本应属于自己的权益,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,选择线下维权。
线下维权反遭污蔑偷钱
5月17日,杨园园带着两岁多的儿子,挤上了从邯郸开往上海的硬卧列车。
车厢内弥漫着泡面味和孩子的哭闹声,一张261元的车票,需要花费将近18个小时34分钟才能抵达上海。
她身旁是她的丈夫牛犇和公司的销售经理。三人此行的目的是追讨一笔23600元的货款。
这笔钱是他们今年3月入驻电商平台以来接到的最大一笔订单。
买家是平台L6级别的高级用户,是上海某公司的采购人员。对方拿着一份长长的光伏支架清单反复砍价,最终成交价从25800元降至23600元,利润空间不到1000元。
新店急需提升销量,同时又希望能留住长期合作的企业客户,杨园园咬牙接下了这单生意。
对方以上海某实业有限公司的名义下单,指定将货物发往宁夏的一家铝业工厂,并且要求外包装上印有另一家公司——上海某设备有限公司的名字。
杨园园并未过多疑虑,因为中间商隐瞒上游信息是行业内常见的操作。
货物按照对方要求发往宁夏,抵达当地物流中心后却无人接应。杨园园不得不自掏80元叫了货拉拉送货上门。对方随后又表示工人不会安装,他们便赶紧发送了安装教程。
当时,杨园园还觉得,虽然利润微薄,但服务做得好,以后总会有回头生意。
然而,变故猝不及防地发生了。
货物签收两天后,对方以“少发漏发”为由索要3000元补偿。
由于发货前曾逐项核对过清单,少发一说根本站不住脚,因此客服驳回了这笔申请。
他们并未预料到,这仅仅是开始。
在申请被驳回后,对方随即开始反复提交“未收到货”的仅退款申请。
在平台规则中,只有第一次仅退款申请会弹出提示,后续的申请都会隐藏在售后页面的深处。
由于主账号一直由丈夫管理,而杨园园当时正忙于业务,未能及时留意,导致在36小时的期限过后,23600元全额自动退还至买家账户。
那天凌晨,退款弹窗跳出时,客服几乎是带着哭腔联系了他们。
两万多元的金额,对于一家刚起步的新店来说,绝非小数目。
他们第一时间联系平台申诉,提交了物流记录、货拉拉卸车视频以及收货方的证明等大量材料。客服起初还表示“80%能追回来”,这番话一度让杨园园悬着的心稍稍安定。
然而,经过半个多月的拖延,客服最终反馈“建议走线下司法途径”。
与此同时,杨园园在电商平台上给买家发送的消息显示已读,但对方全程未回复任何信息。好不容易打通电话,对方只丢下一句“没有收到货”。
这下,杨园园彻底慌了。
线上讨不回公道,只能寻求线下解决。
5月18日上午10点,火车抵达上海。他们倒了几趟地铁,又打了一辆车,才摸索到买家公司所在的产业园。
杨园园并没有打算闹事。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:见面好好谈,对方说不定只是下面的采购人员私吞了钱,把货款退回来,大家都能保住体面。
然而,体面在踏进公司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。
在那间只有三四个人的办公区域,一位身穿深色Polo衫的中年男子坐在办公桌后,对所有问题都表示一问三不知:“采购不在,经理不在,法人也不在,有啥事给我说就行。”
杨园园的丈夫向对方陈述了事情的经过,随后下楼去取箱子里的证据。
此时,杨园园开口说道:“我们坐了18个小时火车过来……”没想到,对方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:“我柜子里有钱,是你拿走了吧?”
平白无故被污蔑偷钱,这话如同当头一棒。杨园园气愤地掏出手机开始录像,而那名男子反而先一步报了警,声称他们扰乱办公秩序。
十几分钟后,警察赶到。杨园园要求当场搜身以证清白。在民警的追问下,那名男子才支支吾吾地嘟囔了一句“柜子里没钱”。
一行人前往派出所进行登记备案。在录入身份信息的过程中,夫妻俩才赫然发现,眼前这位百般推诿、颠倒黑白的男子,正是两家企业的实际法人。
即使追回了款项,仍有亏损
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,该男子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“微信上的王经理”,声称自己从头到尾毫不知情。
同行的销售经理没有争辩,默默掏出手机,找到了“王经理”的微信,并拨通了语音通话。下一秒,手机铃声从男子的口袋里响起。
原来,采购、经理、法人,从头到尾,都是他一个人在扮演。
谎言被当众揭穿,男子脸上挂不住,抓起手机黑着脸就往外走。由于这是民事纠纷,民警无法限制其离开,刚刚出现的一线希望,瞬间破灭。
那天中午,三人抱着孩子坐在派出所外的马路边,足足坐了一个多小时。
天空阴沉沉的,下着小雨。杨园园一行三人从早上下火车就没吃过饭,孩子饿得不停哭闹。公司的销售女经理红着眼圈说,大不了这单的提成不要了,自己赔一万块。
杨园园也流下了眼泪。她想不通,明明证据确凿,为何讨回公道却如此艰难。
第二天临走前,他们咬紧牙关,再次前往那家公司。
刚进门,看到举着手机录像的杨园园,买家彻底撕破了脸,拿起水杯就想往杨园园身上砸。水杯擦过胳膊飞了过去,重重地撞在墙上碎了一地。
买家反手又拨打了110,还是老一套说辞,声称有人上门扰乱办公秩序。
还是同一家派出所,这次民警让买家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宁夏工地的免提电话。对方亲口确认,450米支架早已签收并投入使用。
买家仍在反复向民警强调,这是经济纠纷,让杨园园去起诉。
民警皱着眉头看向他:“你这不是耍赖吗?在派出所都这样,到了法院你还不继续赖?”
话说到这份上,买家终于松了口,但只愿意支付18000元。
杨园园心里清楚,买家之所以压价,是因为他料定杨园园会因为起诉成本过高而妥协:来回路费三千,起诉再花几千,即使胜诉,耗到最后到手也就只剩这么多了。
销售经理劝她接受,但杨园园不想就此认输,可眼前似乎真的没有别的选择。
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关口,出发前随手发布的那条“去上海维权”的短视频,意外获得了极大的流量。
一位博主刷到视频后联系了她,当天下午便带着她丈夫去了经侦大队,以“利用平台漏洞涉嫌诈骗”为由提交了所有证据,并拿到了受案回执。
压力瞬间逆转。
他们坐火车返程的第二天下午,23600元,一分不少地打回了账户。
钱虽然拿回来了,但那18个小时的火车颠簸、马路边的冷雨、对方摔杯子的凶狠,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。
更为关键的是,这次跑腿,一行人支出的成本就高达3000元。综合算下来,这笔订单依然处于亏损状态。
并非所有商家都如此幸运
“菲哥”是一位在被坑骗中成长起来的“取证专家”。
三年前刚开淘宝店时,“菲哥”收到过一件买家掉包的毛衣,将灰色换成了咖色,长款换成了短款。但由于自己无法提供发货证据,只能无奈接受损失。
从那以后,“菲哥”的打包桌上永远架着一部手机,每
留下你的寶貴意見,與我們一同成長